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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楼兰”究竟是怎么消失的

来源:巴音郭楞日报 作者: 浏览次数:1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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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落的西域文明

杨 镰

在网络时代,信息发达、交通便利,丝绸之路是不是失去了它的意义了呢?又怎么理解在这个时代楼兰是怎么能成为一个热门话题的呢?

我们讲的第一个问题,就是在中华文明史上楼兰有怎样的位置。在中国地图上,南边是海洋;东边是海洋;北边是西伯利亚的冰冻地带,难以定居和生活,那么,在上古时期中华民族只有向西发展。凡是高度发达的文明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,就是要和其他文明进行交流,这是人类社会一个基本的推动力。中华民族到了秦汉的时候,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之一,它要和别的文明交流。当时人们还不能征服海洋,只有一条路,就是向西。虽然向西的路是那么坎坷漫长,越过武威,就是荒凉的河西走廊,除了嘉峪关,走过河西走廊,又要沿着塔里木的一个一个绿洲前往中亚,在那里有着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宗教和文明,除了自然条件恶劣,有很多的敌对势力,有很多不稳定的因素。即便是这样,可以说从张骞通西域开始,向西发展,是中华文明与世界交流的惟一出路。有一个日本学者提出:在中国历史上有一个规律,那就是“南北对抗,东西交通”。实际上东西的交通,也就是中华文明面对世界的渠道。中原地区是华夏文明的发源地,在秦汉时期就很繁荣了。它的北边是蒙古草原,匈奴、鲜卑等北方的民族必然的选择就是南下,匈奴和汉朝的战争(南北对抗),促使了丝绸之路的兴盛、东西交通的发展。

美国《国家地理》杂志到北京,曾经对我作了一次专访。采访最后,荷兰籍的导演提了一个问题,他说现在交通发达,通讯方便,进入了“因特网”时代。在这样的状况下,“丝绸之路”这个词,会不会逐渐退出人们的视野。我说:丝绸之路现在实际上是一个象征,象征着人类文明的交流与进步,所以不但不会消失,反而会日益受到重视。

古人认为罗布泊的水潜入地下,又在青藏高原上冒了出来,向东流去便成了黄河,因此罗布泊是黄河真正的源头。这表达出一种什么样的观念呢?

汉朝的中原地区已经出现辉煌的文明,这个时候它需要和世界其他文明发生交流,舍西行别无他途。在西行的过程中,有一个地方是“瓶颈”,就是我们现在的罗布泊。当年罗布泊浩渺无边,号称中亚地中海,是一个古海。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上说它方圆几百里,河水冬夏不增减。中国有一个传统说法,就是“黄河重源说”,在《史记》和《汉书》成书的时候,中国的思想界和学术界认为黄河是从昆仑山流经沙摸汇聚于罗布泊,再由罗布泊潜行地下几百里,从星宿海、从青藏高原冒出地面,然后就流为中国河(黄河),这是见于正史的记载。这种说法当然不对,因为第一,罗布泊早就干涸了,黄河源头并没有干涸;第二,星宿海比罗布泊地面高得多,水向低处流,不可能向高处流。但“黄河重源说”是我们中国最早的史地学家的认识,这种认识的实际含义,就是中华文明是从昆仑山发源的,和中原是通过黄河联系起来的。但这种推断不是科学的结论。

匈奴和汉朝争夺楼兰,谁具有了楼兰,就等于有了“丝绸之路”的钥匙。这么重要的一个地方,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消失了呢?

罗布泊在汉朝是非常大的水域,东西的行人,必须经过罗布泊,从那里得到水,补充给养,寻找新的向导,重新调整驼队。在罗布泊的岸边有一个古老的国家叫楼兰,因为中华文明需要和世界其他文明进行交流,这样才把楼兰这么一个小小的国家引人了我们中国的历史。在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里都有关于楼兰的专门的章节,内容非常丰富。大家知道很多关于楼兰的故事。比如,匈奴和汉朝争夺楼兰,谁具有了楼兰,就等于有了“丝绸之路”的钥匙。班超出西域时,为了使楼兰倾向汉朝,就在一个晚上用突然袭击的方式,带领部下把匈奴的使者杀了,这样楼兰只有倾向汉朝了,这是正史上记载的故事。另外一个故事,就是傅介子刺杀楼兰王,这个在正史上也有记载,后来唐人根据这个写出“黄沙百战穿金甲,不破楼兰终不还”的诗句。

有一个德国学者写了一本书,名叫《楼兰》,他说楼兰这个国家是“紧张的国际关系的纪念碑”。汉朝的时候,匈奴和汉争夺西行通道的控制权,谁能得到西行通道的控制权,谁就有进一步的发展,否则便受到遏制。所以楼兰也被牵入了征战。这就是历史上的楼兰。楼兰第一次在《汉书》中出现是描写在汉文帝时期,匈奴给汉朝写了一份通牒,列出西北已经归属匈奴的国家,里面就有楼兰,这是楼兰第一次出现在中国的史册上。然后张骞通西域,张骞的驼队通过了阳关,经过了非常荒凉寂寞的河西走廊,突然发现了罗布泊岸边出现了村落,村落里的百姓不同于汉朝的民众,说的话也听不懂,楼兰王国与他的臣民首次接待了汉朝的使节。楼兰民族怎么到达罗布泊的,从哪来的,到哪去了,现在都是一个谜。我们已经知道它的历史至少有3800年,建国至少700年才灭亡,可以肯定楼兰人的语言是印欧语系的语言,跟河西走廊以东完全不一样。他们的文明也有自己的独特内涵。就这样,楼兰进人了中华民族的历史,在中西文明进行交流的过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。

楼兰一直处在汉朝和匈奴两强中间。一个只有14000人的小国,在两个强大的政权中间无法自处,最后要求汉朝派部队保护它,汉朝于是派了一支部队在现在新疆的米兰(史书上叫做伊循城)驻扎屯田。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在西部屯垦戍边。经过李广利、卫青、霍去病几代将军的战争,汉朝终于击溃了匈奴,中原政权就在楼兰设立了西域长史,管理这个地区。但是到了公元5世纪的时候,这个国家突然没有了。我在一本书中这么形容楼兰的消失:就像一个内陆河流经沙漠,忽然一个晚上就彻底不见了——完全潜入地下。中国史册的记载证明,在5世纪的时候楼兰被一个叫丁零的部落所灭,楼兰国王带着4000人放弃了首都逃亡到且末。这是“二十四史”中有关楼兰的最后一条记载,从此以后这个国家、民族就从中国历史中消失了。唐初玄奘从印度取经回来,路过罗布泊,他说这里“城廓岿然,人烟断绝”,已经非常荒凉。

楼兰的再次发现是在100年以前。这次对楼兰的发现,是考古学、民族学等等新文化进入中国的一个起点。时隔两千多年后,楼兰又一次牵动了中国。

20世纪的新疆史,是重新发现西部的历史。很多探险家到西部去,在新疆发现了流沙掩埋的发达的文明。有一个探险家曾经在库木图拉附近的一座塔中找到了一摞桦树皮,研究者确认这是3世纪手写的书,是用印度古文字写的。这就是世界著名的“鲍尔古本”。在新疆发现了古城,发现了高度发达的古代文明的消息,在19世纪20世纪之交传遍了欧洲,所以当时到新疆来探险就成了地理大发现的余波。20世纪到新疆的探险家,最重要的是两个人,即瑞典人斯文·赫定和英籍匈牙利人斯坦因。主要通过这两个人的工作,突然使寂寞的新疆进人了人们的视野。人们突然发现,在流沙之下,竟然掩埋着高度发达的文化,有文字,有古老的佛教文化,有建筑遗址,它证明了丝绸之路确实曾经繁荣过。自从探险家进人了新疆至今,丝绸之路热一直没有停止过。

斯文·赫定和斯坦因这两个探险家有两个共同的地方,都是终身未娶而且都是著作等身,出了很多很多书。他们的书成了关于新疆探险发现的经典。在中国西部的发现,使这两个人成了爵士。斯文·赫定是瑞典最后一个被国王封为贵族的人,斯坦因则由英国女王封为爵士,他们都得到了非常大的荣誉,但是也受到了很多非议。斯坦因是敦煌劫经的始作俑者,历来因此受到了批评。斯文·赫定以地质发现,以测量学为主,他是个地质学家。冈底斯山就是斯文·赫定标注在地图上的,西藏的圣湖圣山也是斯文·赫定第一个介绍给西方人的。楼兰城、丹丹乌里克、喀拉墩等新疆重要的古迹都是斯文·赫定发现的。

“塔克拉玛干”在维吾尔语里是“地下的、广阔的家园”的意思。但是曾有一种讹传广为流传,说塔克拉玛干是维吾尔语“进去出不来”的意思。这个讹传现在已经澄清了,讹传的来由却是斯文·赫定的一句话,他说塔克拉玛干是“死亡之海”。

1890年,斯文·赫定路过中国新疆的喀什,只待了几天就走了。1895年他又一次来到了喀什,他那时候才20多岁,他听说有一支法国探险队为了探察雅鲁藏布江和长江的江源,在青藏高原失踪了,他就留下准备参加救援探险队的工作。他刚把救援队组织好,正式的消息就传来,这支法国探险队在江源和藏民发生冲突,队长被藏民打伤,死在通天河中,幸存者则回到喀什。于是赫定改变目的,开始了新的探险。在1895年5月,他进了沙漠。他的探险队非常庞大,有6支长枪、3支短枪、十几件皮大衣,有测量仪、测高仪,光干片(摄影的底片)就有1800张,什么都不缺,惟一没有带够的东西就是水。结果他在沙漠里走了几天之后,水不够了,什么东西都拿来喝,葡萄糖药水、骆驼尿等等,他们挣扎着走到和田河,终于在和田河边上遇见一处涌泉。和田河是季节河,在五六月份是没有水的,正好有一处涌出泉水的地方把他们救了,这个地方后来就叫做“救命的水池”,也叫“赫定的水池”。斯文·赫定就这样遇救于水池,所有的骆驼全都死了。一个驼夫死了,一个失踪了。斯文·赫定挣扎着到了河边一看有水,就像牛一样的饮起来,他说:我当时的皮肤像羊皮纸一样干燥,我拼命喝着水,慢慢觉得皮肤开始有了弹性。之后,他把靴子脱下来,一前一后挑两靴子水走一公里去救已经濒临死亡的助手。这个靴子现在还保存在斯文·赫定基金会。斯文·赫定回到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后,每年5月份遇救那一天都要写一封感谢信,并寄给制靴匠6克郎,一直写了好多年。我在瑞典的一个拍卖会上,还见到了其中的一部分的信件,内容就是:谢谢你,你做的结实的鞋给了我活下来的机会,等等。

从此,塔克拉玛干沙漠有了一个别名“死亡之海”,斯文·赫定则从灭顶之灾中获取了受用终生的教益:第一,进沙漠不要带水,因为新疆的所有的水含盐碱比较高,带的水夏天一般12个小时就会变质,带了也没什么用;第二,不能在五月份进沙漠。余纯顺、彭加木都是五六月份进沙漠而死在沙漠的。

震惊世界的文化发现,却起因于歪打正着。斯文·赫定并不是考古探险家,而是一位地质学家。他对诸多沙漠古城的发现和报道,是在进行地质学测量的时候“顺便”进行的。此后,斯文·赫定的探险渐入佳境。他继续在沙漠里穿行,他的辎重全都丧失了,照片没有了,他就开始画画,从此他成了一个著名的画家,画了5000多张素描。后来有了新的相机,他也没有放下手中的笔。

他在沙漠中又重新结集了一个驼队,雇了新的向导,在沙漠继续他新的探险。他在沙漠中发现了“沙漠中的庞培”丹丹乌里克,这是历史上第一个被人从沙漠中发现的西部古城。他发现了丹丹乌里克,发现了喀拉墩,而且找到了一个叫“通古斯巴孜特”的著名的沙漠中的原始村落,那个地方在塔克拉玛干的正中间,谁也没有想到那里会有居民。之后,斯文·赫定沿着克里雅河一直往前走,最后走到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北面,他是世界上第一个从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中间横穿沙漠的人。到了北边,他沿着塔里木河顺流而下,漂流到了罗布荒原。他认识了当时罗布泊居民的一个酋长,这个人被称为末代的楼兰王,他们成了好朋友,这个人给他讲了好多罗布泊地区的生态环境的变迁情况。

斯文·赫定去罗布泊的主要目的,是为了解决罗布泊的位置问题。当时欧洲地理学界对罗布泊的位置有很大的争论。一个俄国的探险家认为,中国地图上的罗布泊画错了位置,比实际上罗布泊的位置相差纬度一度。斯文·赫定的老师李希霍芬(“丝绸之路”这个名词就是他首先使用的)认为地图没有画错,而是罗布荒原上存在两个罗布泊,是罗布泊在罗布荒原中移动了。这样就形成了一个重大的争论,直到现在还在争论。斯文·赫定想看一看罗布泊到底是怎么回事。赫定这次探险看到罗布泊在南边,他回到国内之后见到诺贝尔,也就是他的资助者,诺贝尔认为他并没有得出结论,他只是证明南边有水,北边广袤荒漠的情况却没有调查。

在诺贝尔的继续资助下,斯文·赫定在1900年重新回到了罗布荒原。他又组织了一个驼队,进人了罗布荒原的北边,在这次探险中,他测量了一万多个数据,都是用步行实测出来的,画了几百幅地图。他这一次的测量证明了几点,第一,罗布荒原的地貌空前平坦,高差只有不到10米;第二,确实有一个古湖盆在罗布荒原的北边。他的观点是,罗布泊轮流在南北两个湖盆储水,所以罗布泊是一个游移的湖。有些人认为,罗布泊不是游移湖,主要理由是因为没有游移出罗布泊的古湖盆。但罗布泊的古湖盆是非常大的,而不同的历史时期罗布泊又确实存有南北两个不同的位置。所以,我个人是认同“游移湖”之说的。

在穿过湖盆的过程中,他们的驼队突然停了下来。向导发现了一个规模很大的遗址,有佛塔,有地面建筑,遍地都是陶片,而且木结构的建筑当年一定非常壮观。斯文·赫定当时带的水不够。前面讲了斯文·赫定五六月份进沙漠遇险,他就总结出进罗布荒原最好在冬天,因为其他时候风沙大,气温高,所以他选择在冬季进入罗布荒原,而且他只带冰不带水。因为冰是不含盐分的,这样的水放置时间长了不容易腐败。当时斯文·赫定到达遗址的时候,冰已经快溶化了,不能再停留了。他准备以后再来。他在关于这次探险的书中,把这个意外的发现比喻成“楼兰王国给我发出的请柬”。

到了第二年,1901年春天,风季到来之前,斯文·赫定从东边进人罗布荒原,3月3日,斯文·赫定和他的探险队停在了一个高高的土堆之前,很快他就发现那是一个佛塔,有9米高。“楼兰古城发现的第一缕曙光终于照在了罗布荒原之上”。这个佛塔现在还在,叫做“楼兰城的城徽”,是楼兰古城的标志,也是“楼兰学会”的会徽。斯文·赫定走到佛塔前一看,这是一个比他去年发现的遗址还大的古城,于是他就在这里扎营测量,同时捡到了很多文书。他回到了欧洲之后,对发现物的研究证明,那个地方就是中国史书上记载的楼兰。这是第一次把考古发现和正史结合起来了,在当时的考古界引起了轰动。西方的学者根据在古城内出土的佉卢文文书将古城称为kroraina(库罗来纳),认为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之中的“楼兰”,是kroraina的译音。kroraina在佉卢文中是城市的意思,这说明楼兰王国已经从游牧进入定居。

斯文·赫定发现了楼兰古城,而且还发现了墓葬、寺院,这些都说明这里曾经拥有古代高度发达的文明。现在的英国博物馆还收藏有斯坦因从这里带走的壁画和佛像。有些佛像的佛头有1米多长,可见整个佛像的巨大,而且泥塑的佛像能有这么大已经很不容易了。同时出土的还有古代丝绸、器物,斯文·赫定甚至得出了印象,就是古楼兰人比当地其他居民的文明程度要高。这个发现引起了全世界的轰动。楼兰、罗布泊(罗布淖尔)是英语中关于中国使用频率相当高的词汇,在日本小学课本里就有关于楼兰的课文,日本的著名作家井上靖也有一部小说叫《楼兰》。可见罗布泊和楼兰在世界上的知名度之高,这一切当然与100年前的这次发现密切相关。

所以从楼兰发现的100年来,丝绸之路、新疆、楼兰等有关内容便传遍了世界。丝绸之路热,就是从发现楼兰城开始的。这就是楼兰发现的过程。

尽管在不断地热炒,对楼兰的重新发现仍然还只是站在门槛上。楼兰就像一座遍布宝藏的大山,人们才刚刚爬到它的山脚下。我们在2000年春天,也就是斯文·赫定穿越罗布泊100周年的时候到了楼兰。那时我就在一个叫“营盘”的地方听说,当地有人发现了重要的坟墓,他们叫做“将军墓”,是汉朝的。同时听说,楼兰附近发现了成群的墓葬,而且还发现有佛窟。但当时时间仓促,我们没有追索这个线索。到了2001年我再次去的时候,目的是在小河,所以没有继续关注上述问题。到了2006年年初,发现了“楼兰王陵”这个消息一下子传播开来,说那里有壁画,有非常重要的发现,我看到别人用电子邮件给我寄来的相片。根据这些材料我判断,这些发现都是真的,不但墓葬是真的,壁画也是真的。

从楼兰发现100年以来,在罗布荒原的考察一直停滞在发现楼兰城的阶段上,再没有什么真正的突破。我认为,现在实际上已经在新的重要发现的门槛上,马上就会有重要突破了。如果能在楼兰发现佛教洞窟,肯定会轰动世界。因为,佛教是从印度传到中原的,进人内地的第一站是敦煌,但是敦煌和西域之间缺乏一个桥梁,桥梁应该就在罗布泊。现在有人在罗布荒原的雅丹中间发现了成排的洞窟,当然有的已经被毁了。看了这些相片,我认为这是佛教洞窟是没有问题的,可以称为“土窟寺”,是在雅丹中打的洞。关于这个新发现,我的感觉是非常震撼。与今天的荒凉死寂相比,2000年前它的辉煌历史,兴盛文明,都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像。如果这几个消息得到了证实,就会把世界的目光再次吸引到罗布泊来。所以这确实是非常重要的。看了报纸上发表的照片与报道,我有几个感觉。第一,在罗布泊地区,我们发现了很多墓葬,有的墓葬级别相当高,但是就没有一个汉族人的,这很奇怪。因为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上记载着,罗布泊地区汉朝的时候就已经在中原文明的防护圈内了,有汉朝屯垦戍边的军人和他们的屯田,有管理人员(比如西域长史与他的属下),怎么会没有他们的墓葬呢?斯文·赫定当时就注意到这个问题,他解释说,有两个可能,一个就是汉族人死了之后都送回内地了。这个可能不能说不存在,因为大家知道汉族有一个叶落归根的习俗,要葬在自己的家乡和亲人附近,葬在祖坟里,这样判断应该说是很正常的。第二,就是考察工作做的不够,有重要的墓葬还没有被发现。我们回到第一点,我觉得这有一定理由,但是我觉得实施的可能性很小,因为把那么大的棺木从新疆的罗布泊运到中原,代价很高,几乎难以承受。所以最大的可能还是没有发现汉族人的墓葬。这次的发现,我个人认为不是楼兰人的墓葬,就是这批官员的,甚至级别非常高的官员,因为这是典型的汉墓。另外有些说法,应该说是没有根据的,比如说在土垄的高处埋的就是王族,这没有根据。去过罗布荒原的人都知道,罗布荒原高的地方就是雅丹,低的地方就是风挖的槽。罗布荒原所有的墓都在雅丹上,这个道理很简单,因为当年的地面就这么高,而这些土垄都是风千百年来风蚀的结果。我们刚才已经讲了,楼兰人用的语言是印欧语系的语言佉卢文,服饰都跟汉族不一样。而且楼兰文明很大程度是水域文明,小河地区的文明应该属于罗布泊的土著人——楼兰人。

不管怎么说,这个发现很重要,证明了斯文·赫定的第二个推论。为了进一步的发现,我们已经等了100年了,佛塔已经在风沙中日渐破败。照我个人的看法,如果没有很好的措施,维持不了多少年就不可避免地会自然瓦解了。我们这次去了罗布荒原,我照了很多相,照了很多崩溃过程之中的雅丹。从1999年开始,新疆出现了丰水期,整个的中亚与中原包括北京,都处在丰水期,降水比较多。从极度干旱突然过渡到降水丰富,水一多就造成已经风化的土质面临崩溃——“土崩瓦解”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况。所以说,楼兰古城(包括佛塔和地面建筑),与其他的罗布荒原的古代文明遗迹都面临巨大的问题。

在这样的一个发现的门槛上,通过新的发现,吸引了更多公众的注目之后,通过一些保护措施才能让楼兰城及楼兰其他遗迹继续存在下去,成为留给后人的遗产。而且通过上述新的发现可以证明,罗布荒原还有很多地方没有经过考察,有很多东西还隐藏在沙丘雅丹之间。2001年我们从小河返回的时候,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汉代的烽火台,制陶器的作坊、军人的营房、喝水的水池全都保留下来,那是现在已知从长城延伸向西部最远的一个烽火台。烽火台边上是一条干涸的古河,有四五十公尺宽,一二十几公尺深,烽火台就是为了保护这个渡口建的,可以想像当时的丝绸之路是多么繁忙。

因为罗布荒原很荒凉,而且条件恶劣,所以有很多地方我们没有做过真正的考察。现在条件好了,但是也面临着新的挑战,新的发现会带来新的问题。这就是关于罗布荒原最近的情况。这些发现看来相当重要,怎么为他们定位,看来还需要研究。

一位美国人一100多年前预言罗布泊100年后将迎来丰水期,现在果然应验了。这个巫师般的人物就是美国的气象学家亨廷顿。

下面我讲讲罗布荒原的环境和生态问题。我关心新疆,主要出于两个目的,一个是20世纪的探险史,这是我的一个课题;还有一个就是人类和环境。罗布泊地区在汉代是水乡泽国,但是现在是寸草不生,甚至见不到绿色。罗布泊地区的风,几千年来确实非常厉害,而且越来越大,四五月份和三四月份我个人认为是不宜进罗布荒原的,一个是带水的问题,还有一个就是风沙,风沙一刮刮一个星期。在这样的条件之下从事科学考察,难度可想而知。前不久在敦煌,离彭加木失踪地点190公里的地方发现了一具干尸,带着一块五六十年代的上海牌手表,穿着一身制服,从穿的衣服来看像彭加木,但是后来证实不是。彭加木的失踪,余纯顺的死,证明在六七月份,五六月份,不宜进罗布荒原。秋天好一点,比较合适。塔里木地区最好的气候,是10月1日一20日,这个时候是到塔里木地区进行旅游、探险、观光最好的时期,首先昼夜温差是20℃,但是从0℃-20℃,人很舒服;另外是无风,秋高气爽。

但是有一个问题我们必须承认,罗布泊地区的生态环境确实日益恶化,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。2000年3月29日我们到了楼兰城,在楼兰城的时候风沙之大不能想像,记者的高级照相机不能使用。我的“傻瓜”照相机在照的时候,砂粒进了快门,几乎报废。当时在楼兰古城郊外立了一个碑,我这次再去看了看,才过了两三年,这个碑已经被沙砾抽打得斑斑点点,可见西部风沙非常厉害。但是4月5日,我回到北京,北京也正在沙尘暴的肆虐之中。这说明环境问题确确实实是一个大问题,而且它是一个大环境,是全球都会受影响的。近年的实际情况说明,我们植树造林工作起的作用,比预期的相差颇远。前不久有位学者写了一篇文章,叫《祸福相依的大地人工化》,指出了环境问题症结所在,不能忽略大自然的原生生态环境被人造环境所代替带来的问题。不久前有的学者提出的,我们以前的水利就是到处建水库,怕水流动,水流动就会发生蒸发,宝贵的水都被蒸发了,所以改造塔里木河就用水泥板把塔里木河“人工化”防止渗漏。北京用水泥板改造了天然河床,但是塔里木地区是不行的,那里自然降雨量非常少,一年就几毫米,荒漠植被全靠渗漏,林带、树木、草地借此生长。有林带,有植被才能阻沙,塔里木河孤零零地支撑着,不让塔克拉玛干沙漠扩大。而塔里木的植被就是凭借这些渗漏才能存在。为了种地,天然河流变成了渠道,天然湖泊变成了水库,带来的问题更大。水是需要流动的,蒸发了之后才会下雨,不蒸发就更不下雨了,不下雨就会干旱,干旱使整个环境发生了变化。由于我们对很多问题没有想明白,使得现在环境恶化的趋势一直没有得到有效地遏止。实际上,环境问题已经不是今天的问题了,而且也不是我们现在能解决的了。20世纪50年代苏联的植物学家米丘林说:不要等待自然恩赐,要向自然索取,提倡要改造自然,这是无益的空话。自然本身的结构非常合理,打破了这个环节,必然要出现新的问题。自然当然可以进行自我调节。美国的气象学家亨廷顿在1906年发现,新疆的垦荒造成的荒漠化是以200年为周期的——大致上每经历200年绿洲垦地就荒漠化了。但是新疆塔里木的自然环境的恢复是大约需要300年,之间有100年的时差,破坏的速度超过了恢复的速度,到了一定程度就难以恢复了。1905-1907年,福特基金会资助亨廷顿来中国新疆等地考察,他写了一本书叫《亚洲的脉搏》,已经翻译出版了,他在这本书里做了几个预言,其中一个就是,从20世纪末到21世纪第一个10年间中亚将是丰水期,降水量从极少转人充沛。这现在已经证实了。另一个则是,新疆的问题表面是河流变短的问题,实质是河水变咸的问题,这也得到了证实。他的书名字叫做《亚洲的脉搏》,因为塔里木形状像心脏,曾经被称为“亚洲的心脏”,什么是向心脏供血的脉搏呢,就是河流,河流就是亚洲的脉搏。一旦河流出现问题,梗阻断流,“心脏”就会因为供血不足而“坏死”。《亚洲的脉搏》研究的是新疆的河流、气候和文明。亨廷顿对环境问题的分析是很清醒的,他是从气象和文明的关系人手,他认为中亚是世界文明的发源地之一,对世界文明产生过重大的影响,但是长期以来中亚面临着严重的环境问题,环境问题不是哪一年、那一代造成的,它是积累的。所以要改变环境也必然是持久的,需要有清醒的认识。

实际上,罗布泊地区给我们提供了关于人类和环境的一个标本,楼兰王国就是标本的展示物。

问与答

问:楼兰使用的是印欧语系语言,当时如何和汉朝、匈奴交流的?

答:有翻译,也就是译员,这些翻译主要都是一些商人,傅介子杀楼兰王的时候,就是叫翻译去传达的。当时整个塔克拉玛干地区使用的语言都是印欧语系的语言,像现在解读的吐火罗语、于阗语、佉卢语都是印欧语系的。楼兰的语言是在1901年被发现的,斯坦因发现了这个像蝌蚪一样的文字,知道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语言,但是拿回去以后一直没有被破译出来,在二次大战的时候,被英国学者破译,人们才能够了解这些文书的内容。

问:为什么把楼兰文明归为古国文明,而不是部落文明呢?

答:楼兰文明我个人觉得不能说是部落文明,因为它有城市,有官僚体系,它实际上已经进人了阶级社会。我们刚才也说到发现了很多楼兰的文书,曾经有人在尼雅,就是在离楼兰七八百公里的地方,从一个废弃已久的房间找到几乎完整的楼兰王国时期的档案库,有皇帝的诏书、户籍、法律文件等等,通过这些资料可以证实,实际上楼兰已经是一个国家,不是部落了。应该说楼兰的文明程度还是比较高的,高于附近的一些小国。

问:楼兰当地文明有什么显著特点?

答:我们在2001年重新找到了小河遗址,这里就是楼兰的土著墓葬,楼兰文明与水域有密切关系,在这里我们可以看见像船一样的棺材,墓前竖有巨形的船桨,到现在为止,我们不清楚它的寓意。只能说明确实和水有关系,我在前面讲过楼兰文明是水域文明,还应当再加上丛林文明,因为当年罗布泊周缘地区是在原始胡杨森林覆盖之下的。在楼兰时期,当地也有了农业,但不是以农业为主。

问:楼兰古城消失是因为环境的原因还是因为军事上的原因?

答:可以说关于楼兰有很多没有解决的问题,这是其中之一。有人认为,楼兰灭绝的原因是海运的开通,海运开通使陆路交通的重要性降低。但这个理由不能成立,因为楼兰在海运开通之前十几个世纪就废弃了。也不完全是因为环境问题。环境问题可能突然降临,塔克拉玛干地区有个很有名的传说,就是“沙雨淹没曷劳落迦”,沙雨下了7天,最后把一个城邦整个淹没变成了沙丘,那就是现在的喀拉墩。但从区域来说,环境的恶化应该是渐进的。楼兰古城的废弃不完全是因为环境问题。

罗布泊地区不总是畅通的,汉朝的势力控制了罗布泊,但是南北朝西域基本是各自为政。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,楼兰古城就失去了不可替代的重要性,自然就荒废了。而且在那样的气候条件下,如果政府不支持交通要道的管理,很快就会变成荒漠。

我个人认为楼兰的灭绝是多种因素造成的,有环境的,有地缘政治的,主要的原因是与丝绸之路的兴衰有关。

问:您说楼兰王国是被丁零人灭绝的,那现在说的楼兰人是丁零人的后裔吗?

答:不是。这个问题是这样的,楼兰是被一个叫丁零的民族灭绝的,丁零民族是中国历史上的北方的古民族,现在早就不存在了。丁零实际比楼兰出现的要晚,在匈奴西迁之后。丁零在西北活动的时候,攻陷楼兰国都,使得楼兰举国迁移。但是这个楼兰国都城,不是我们现在说的楼兰古城,这个问题今天没有涉及。但是楼兰人和丁零人是没有血缘关系的。楼兰人在100年前做过人种学测量,他们应该属于印欧语系的民族,而且通过遗骨,社科院考古所专家韩康信先生对楼兰人做过人种学的测量,他的结论是楼兰人和阿富汗人很接近。